第十三章

秦嘉梦答应嫁给裴远那天，他并没有想象中开心。而是在恍惚中想：“那苒苒呢？”她会不会十分难过，会不会哭红眼睛，会不会……离开他？裴远不敢往后细思，相爱三年，薛苒早已长在了他心里，若是强行剥离，只会让人苦不堪言。秦嘉梦贵为郡主，又是老王爷独女，若娶了她，便是拥有了王爷一党的势力。老王爷和老将军是世交，他自幼便知两个大家族之间走得极近，就如两株盘根而起的巨树，表面上看只是枝叶相触的平淡之交，实际上树根交错、密不可分。更何况京中风云莫测，只有世家大族联姻，才能在伴君如伴虎的世道走得更远。他是少年将军，是天之骄子，如何能甘心屈于其他世家公子之下？可苒苒到底该怎么办，他真能为了自己的野心，将这场骗局向她全盘托出吗？到那时，他真有勇气面对她可能会选择离开的决定吗？秦嘉梦知道薛苒的事，故作大度地让他好好考虑，考虑清楚再求圣上赐婚也不迟。裴远邀了几个挚友来府内解忧，虽是找人解忧，他却一声不吭地闷头饮酒，恨不得将自己喝死在酒桌上，那便不用面对这两难的困局。酒过三巡后有人搭着他的肩道：“裴兄啊，就该娶郡主，你知道吗？高门贵女，可不是那卖花女能比的！”“前程、名声，薛苒能给你带来什么？”“就是……你还犹豫？你是……真爱上了？”裴远看出几人的调侃，不禁酒意上头：“我当然不可能真的爱上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，婚书都是假的！她就是给我做个床伴！”“高，实在是高！不愧是裴将军！来！敬你！”起哄声中，裴远当下决定了和圣上求赐婚娶秦嘉梦。求完圣旨后回来，他却又不敢直视薛苒。他只当是自己即将要娶放在心上多年的人回家，一时近乡情怯，心情才会诸般复杂，于是强压情绪，不去看薛苒的眼睛。秦嘉梦入府以后，他发现薛苒依旧顺从温和，想必并不知假婚书之事，只是因从妻变作妾而难过，因此他庆幸得忘乎所以，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，因此错过了最佳的时机。他看着秦嘉梦欺负她，却因世家大族千丝万缕的关系没有加以制止。他总想着，自己可以补偿她的，等他哄好了秦嘉梦，也不会再给苒苒喂绝子汤，他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，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。因此每逢秦嘉梦欺辱薛苒，他都想着，让薛苒再忍忍、再等等，过段时间就好了，过段时间他就来哄她，亲自向她说明一切，跟她道歉。他以为薛苒那样爱他，一定能理解的。可他那时不知，在自己这般诸多纵容之下，却让薛苒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痛。他害她被罚跪、受刑罚、受屈辱，甚至亲手打掉他们的孩子，剥夺她做母亲的机会。他竟就那样看着，自己视若珍宝的娇花一点点枯萎、凋零。裴远思及过往，痛不欲生，终于在暴雨之中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