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6

我再次醒来，是在一间高级单人病房里。

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，但比我之前闻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干净。
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，很温暖。

我偏过头，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周姨。

她眼睛红肿，憔悴不堪。

“昭昭，你醒了。”她握住我的手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我张了张嘴，声音嘶哑得厉害：“我妈”

周姨别过脸，擦了擦眼泪。

“你妈走了。葬礼是顾言帮忙办的，很体面。”

我的眼泪，终于决堤。

妈妈走了。

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
我这个不孝女。

“昭昭，你别怪许念。”周姨叹了口气，声音哽咽，“你昏倒后，医生说你肝癌晚期，还伴有严重的内脏损伤是许念把你转到这家最好的私人医院，请了最好的专家团队给你会诊。”

“她她其实也很不好过。你妈妈走后，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不吃不喝，要不是顾言守着，差点就”

周姨说不下去了。

我静静地听着，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
是吗？

她也会难过吗？

可再多的难过，再多的弥补，又有什么用呢？

妈妈已经不在了。

我也活不了多久了。

我们姐妹，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。

两败俱伤，满盘皆输。

病房的门被推开。

许念走了进来。

她瘦了很多，脱去了所有光鲜亮丽的华服，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衣，素面朝天。

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哀伤。

她看着我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周姨站起身，拍了拍我的手：“你们姐妹俩，好好聊聊吧。”

她走了出去，关上了门。

病房里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“姐。”

许久，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
她走到我床边，慢慢地，慢慢地跪了下来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她的头抵在我的床沿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
“对不起姐我错了”

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，压抑了许久的崩溃和悔恨，在这一刻，尽数倾泻。

“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”

“我不知道你伤得那么重我不知道你快要死了”

“我不是人我混蛋我把所有的错都怪在你身上我忘了是你救了我”

“姐你打我吧，你骂我吧求求你”

我看着她，心里一片麻木。

打她？骂她？

还有意义吗？

我费力地抬起手，想去摸摸她的头。

像小时候那样。

可那只手，在半空中就无力地垂落。

我看着她，努力地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“念念，”我说，“别哭了。”

“我们谁也别怪谁了。”

“就这样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