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又过了三年。怀瑜十岁，顾知遥十五。

十五岁的顾知遥身量已和沈彦清齐平，五官棱角分明，眉宇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。

他在外院住了六年，从没越过规矩半步。该行的礼行到位，该做的功课从不用人催。

六年来他叫我的称呼始终没变——“沈夫人“。

不是“母亲“，不是“伯母“。

上一世他从第一天起就叫我“娘“，叫得恳切乖巧，一声一声叫进我骨头缝里。

后来他在朝堂上参奏沈家时，称呼变成了“犯妇谢氏“。

这一世他不叫我“娘“，但他开始做另一件事——经营关系。

族学里的沈家子弟，被他一个个拉拢。他用最高明的方式：在别人需要帮助时伸手，在别人困惑时解答，在别人犯错时替人打圆场。润物无声。

等你反应过来，他已经是族学里最受欢迎的人了。

上一世也是这样开始的。先拉拢年轻人，再进入核心圈子。等他入了翰林，沈家大半年轻一代唯他马首是瞻。

到他举报沈家贪墨时，那些年轻人里有三分之一成了他的证人。

用沈家自己人的嘴，来咬沈家。

这一年夏天，他主动来内院找我了。六年来不超过五次。

他站在正房门口，穿着一身洗白的青衫——六年前备的常例衣裳，缝补过多次，没有开口要新的。

我不知道他是真不在意，还是一种无声的提醒。

“沈夫人，明年开春我想参加县试。“

他的声音很稳。

“我以顾家的名义报名，不会影响沈家吧？“

这句话问得滴水不漏。

他在表态——我不用沈家名分，自己考。但他问“影响沈家吗“，是给我出题。

我说不影响，他以顾家的名字考中了，功劳全是他的，沈家将来约束不了他。

我说影响，就成了拦他考试的恶妇。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十五岁了，那双眼睛比九岁时深了十倍不止。

“不影响。你想考就考。“

我说。

“但有一件事我提前说清楚——你考中了，是顾家的荣耀，与沈家无关。你将来做了什么，好的坏的，也与沈家无关。“
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极细微的弧度。

“知遥明白。多谢沈夫人。“

他行了礼，走了。

出门时经过院子里正在练字的怀瑜，停了一下。

“怀瑜弟弟的字又进步了。“

怀瑜抬头看他，客气地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十岁的怀瑜，已经不是四岁时那个问“那个哥哥是谁“的孩子了。

他知道这个人是谁，也知道他在家里的位置。

他对顾知遥的态度，始终是礼貌的疏离。不是我教的，是他自己选的。